
1960年5月23日,台北的天空略显阴沉。
77岁的阎锡山躺在驶往医院的车辆中,气息逐渐微弱。
三十岁的张日明将长官紧紧拥入怀中,感受到那躯体正逐渐失去温度。
阎锡山未到台大医院已去世。
张日明记得,那是下午1点30分。
山西朔州人,1930年生。
在我15岁那年的秋天,我踏入阎锡山的军队,历经曲折与战败,终于在1949年的9月,年满19岁的我,有幸被挑选成为阎锡山的贴身警卫。
两个月转瞬即逝,我便随那位长官一同踏上了飞往台湾的航班。
阎锡山曾对这群山西同乡言道:“无论我走到哪里,都将你们一同带往。”
张日明铭记此言,终生不忘。
阎锡山的墓地选址于阳明山,这一处地方是他生前亲自挑选的。
高耸的墓碑上镌刻着“阎伯川先生之墓”五个醒目的大字。
圆顶墓丘覆以深邃的墨绿色瓷砖,其前方的斜坡上,一座三米多高的水泥“中”字巍然矗立。
关键在于墓碑朝向。
面朝南方,背依北方,正对那片他无法重返的西北土地——山西。
阎锡山逝世之际,身旁陪同的部属多达四十余人。
秘书、副官、侍卫、厨师、司机,一行人等,阵容颇为壮观。
这些人跟随他攀登高峰已逾十年,他们依赖他的资源,享用他的供给,每月仅以一百台币的标准作为生活费,这一数额自始至终未曾有过任何上调。
死后,众人散去。
军籍在身的士兵被调往他处,而那些无军籍的则纷纷下山寻求生计。
故居内一片寂寥,仅余墓地与那座名为“种能洞”的石屋孤零零地矗立。
张日明那时面临抉择。
部队调令下达,他将被调至其他岗位。
恪守军令乃军人的根本职责,更兼有军饷作为生计,足以自养。
他拒绝了。
部队断了他的军饷。
那年他才30岁。
1961年,张日明告别了深山,步入了婚姻的殿堂,此后,他们育有四个可爱的女儿。
为了维持生计,他肩负起养家糊口的重任,于是投身于卖菜的行列。随后,他在石牌地区开设了一家五金店。
凭借着这番微薄的小本经营,我们一家六口的生活得以勉力维持。
他经营店铺二十多年,日程稳定。
清晨,我匆匆离家,一路奔向捷运剑潭站,随后乘坐了小16路公交车。
车辆循着曲折的山间道路缓缓攀升,最终抵达阳明山永公路245巷。
下车,故居扫墓阎锡山。
扫落叶,擦碑,上香,摆果。
完成这些后下山回店。
风雨不停,每日不懈。
那时公交稀疏,上山需三小时。
偶尔,妻子与女儿会陪伴他,而多数时光,他则是独自前行。
无人付薪,亦无人要求。
他守着,因长官在此。
至1985年初,四名女儿均已迈入成年之列。
张日明毅然关闭了那家营业二十余年的山间五金店,选择了返回阳明山,全身心投入到守墓的工作之中。
他原以为生活将如此平静地延续,却未曾料想,麻烦接踵而至。
台北的繁华日新月异,阳明山已演变成一块寸土寸金的宝地。
某开发商目光投向了此处地块,恰巧,阎锡山的故居与墓地皆位于开发界限之内,它们面临着被拆除的严峻威胁。
张日明急了。
年逾五旬的老人四处奔波,不遗余力地力求守护那座墓地与故居。
一位无权无势的守墓老人,竟要挑战资本的洪流与开发项目,其面临的难度自是显而易见。
他走遍所有路,寻遍所有人。
此事引起了广泛关注。2001年1月5日,阎锡山故居正式被认定为台北市的市级古迹,从而受到了妥善的保护。
故居保住,墓地未定。
他又继续奔走。
岁月流转,转眼间又过去了近十年,直至2010年,阎锡山的墓园亦被正式认定为历史古迹。
张日明现年80岁。
守了50年。
此后,又坚守了十数年,直至2021年,他已迈入91岁的高龄,仍坚持攀登山林。
他解释得很简洁。
尊敬阎锡山对山西建设的贡献。
次之,自1949年太原战役落幕,他流亡至绥远。恰逢阎锡山派遣飞机,将包括他在内的二十位幸存者紧急撤离,送往广州。
有人建议他重返山西朔州故里一游,毕竟枝叶终究要回归树根。
他不去。
他言,若他离去,阎锡山的墓园恐将无人照料,将此重任交付他人,他心中实难安妥。
他固守着阎锡山无法回归的故土,却因此延误了自己回家的路途。
从1949年讲起。
那一年,阎锡山在山西的处境变得愈发艰难。4月24日,太原城沦陷,而早在3月底,他便匆忙逃往南京寻求庇护。
历经广州、重庆、成都的多地辗转,终于在12月8日抵达了台湾。
阎锡山,山西五台人士,生于1883年。辛亥革命爆发后,他于1911年荣任山西都督,自此在山西执掌军政大权长达38载,被誉为“山西王”。
三十八年,究竟意味着什么?回顾民国时期,那些军阀如同走马灯般更迭,能在某一地盘上稳固十年,已堪称了不起的成就。
阎锡山自辛亥革命起,历经沧桑,直至1949年,他见证了北洋政府、国民政府的更迭,参与了抗日战争与内战,却始终屹立不摇。
抵达台湾后,他临时担任行政院长兼国防部长,全面负责国民政府在台的军政事务。
1950年3月1日,蒋介石恢复担任总统职务,阎锡山随即提出辞职,并于3月15日正式卸任。
他目光锐利,无论我如何催促,他都纹丝不动,而我若试图挽留,亦难留其脚步。
蒋介石抵达台湾,不得不倚重陈诚之力,因此行政院长的宝座理应归属于陈诚。
他辞职后便搬至台北市丽水街8号居住,此地靠近繁华商业区,人流如织,喧嚣声此起彼伏。
在1950年的8月12日,半年时光悄然流逝,他迁至台北郊区的阳明山,居于菁山草庐之中。自此,他开始了长达十年的隐居生涯,潜心致力于著作。
菁山草庐原本是一座由日本人留下未完工的农场,如今荒草丛生,一片荒凉。
起初攀登山巅之际,尚无屋舍可供栖息。阎锡山率领一众侍卫,就地取材,伐取竹木,插立成墙,再以泥土与干草拌和涂抹其上,屋顶则铺设数片石棉瓦,匆忙间搭建起几间摇摇欲坠的茅屋。
农场养殖自给自足。
昔日的山西霸主、行政院长,如今竟化身为农场拓荒者。
台湾地区台风频发,薄如蝉翼的茅草屋顶如何能够抵挡?一旦台风袭来,屋顶便可能被轻易掀去。
1950年11月之末,蒋介石偕同宋美龄莅临探访,汽车驶至山麓,二人步履登山。乍见那座简陋的茅屋,不禁愣然。
屋内空旷至极,竟寻不到一处可坐之处。蒋介石与宋美龄只得随手取来几袋未启封的水泥袋,便以之为座,与阎锡山闲谈了一阵。
此事刺激性强,阎锡山决意自建房。
他怀念起山西故乡那冬暖夏凉的窑洞,不禁询问台湾的居民,为何不建造类似的窑洞居住。
当地居民表示,这些建筑并不适宜居住。台湾的潮湿窑洞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,空气流通不畅,长时间居住于此,恐会引起诸多疾病。此外,该地区地震频繁,窑洞的结构稳定性不足,存在安全隐患。
阎锡山不信邪,自学。
他认为水泥建材能有效抵御潮湿,而设置前后窗户则有助于良好通风,此外,在布局与结构上精心设计,更能增强抗震能力。
他率领侍卫们开凿山石,精心打造红砖,一车接一车地将水泥运往山巅。在阳明山上,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,他们依照家乡窑洞的样式,巧妙融合了西式与日式建筑的精华,逐步雕琢出一座别具一格的石头住宅。
此石屋为能洞,晚年居所。
此能洞采用中字形的布局设计,整座建筑处处洋溢着中字元素,彰显了其中道哲学的精髓。无论是处世、待人还是施政,皆应秉持仁爱之心,回归中正之道。
这座住宅始建于1951年,占地面积不足70平方米,布局为两室两厅一卫。空间虽小,摆放一张床与两侧的书柜后,便显得略显局促。
山间缺乏天然气的供应,日常起居全赖木炭之火来烹饪食物、取暖及沐浴,生活仿佛陷入了清苦的修行之中。
这栋位于二层的红楼,其建筑之夸张令人咋舌。墙体厚度竟达90公分,楼板亦厚至30公分,而窗户上更是加装了坚固的钢板。屋内常年储存着五十余枝各式枪械,这哪里是供人居住的居所,分明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。
彼时台湾局势动荡不安,阎锡山带领四十余位部属一同登临山巅,其行列中包括副官、秘书、侍卫、随员、家眷、厨师以及司机,所有费用均由他个人承担。
一个人每月的饮食开支约为100台币,这一标准维持了十年之久,未曾有任何调整。直至厨子察觉到大家的生活过于艰辛,便主动提高了些许预算以购置肉类。然而,就在伙食标准刚有所提升之际,厨子却不幸离世。
阎锡山于山间过着隐居般的生活,每日清晨7时便起身挥毫泼墨,午膳后悠然小憩两小时,午后则或是接待宾客,或是潜心研读,直至夜幕低垂,他便在晚上10时准时安寝。
蒋介石夫妇、蒋经国、陈诚曾探望。
他在这十年里平均每年写30万字左右,先后写出了《世界和平与世界大战》《共产主义的哲学和共产党的错误》《大同之路》《三百年的中国》等著作,共300余万字。
在台湾的军政高层中,论及撰写文字的数量,他无疑是首屈一指的。
1960年5月2日,阎锡山不幸遭遇身体不适,开始频繁腹泻。翌日,他的腿部出现了严重的浮肿现象。
截至5月20日,已筋疲力尽,求助于台大医院的医生治疗却毫无效果。
5月23日,形势危急,侍卫们匆忙将他抬下山,以便迅速送往台大医院接受紧急救治。
他终究未能抵达医院,而是在前往医院的途中,于车内,安静地依偎在张日明的怀抱中,缓缓合上了双眼。
在他离世之际,留下了简朴的遗愿:摒弃奢华,不收挽联而拒挽幛。灵堂之上,仅以无花之花木供祭,选择清晨出殡,并请亲友们克制哀声。墓碑上镌刻了他日记中的第100段与第128段。在七天哀悼期间,每日早晚均需朗读他精选的《补心录》一文。
他亲手撰写的挽联,言辞间透露着深意:有志者事竟成,终能成就一番伟业;若无十足信心而行动,往往难以把握重大的机遇。
5月29日,台湾地区举行了何应钦的入殓仪式,并成立了由其领导的治丧委员会。蒋介石亲自前往祭奠,并赠送了一块表达深切怀念与敬意的匾额。送葬队伍中,共有1500余人参与,场面庄重而肃穆。
其后,他被安葬于阳明山七星山之巅,那片他生前亲自挑选的宝地。
故居与墓地相隔不过数百米之遥,圆顶墓丘与方形石碑南北朝向,面朝西北方向的故乡山西。
那些部下,共计四十余人,阎锡山一旦离世,他们便纷纷各奔前程,逐渐散去。
唯有张日明毅然决然地拒绝了部队的调动命令,即便失去了军饷,他仍选择坚守在墓前。
守了61年。
张日明与阎锡山之间究竟有何深不可测的联系,竟致他毕生守候于那座墓前。
依张日明的陈述,首先是他深切地敬佩阎锡山在山西建设事业中的杰出贡献,其次则是阎锡山派出的飞机救了他一命。
然而,这两个因素似乎尚不足以充分阐释长达六十一年的坚持。
阎锡山对山西的建设事业做出了显著贡献,此乃不争之事实。在长达38年的时间里,他致力于保障境内安宁,数次婉拒参与军阀间的混战,使得山西得以持续数年的和平与稳定。他推行“六政三事”政策,致力于提升民众的道德、智慧和财富,兴办实业,创建了太原兵工厂、山西省银行等金融机构及军工企业。在那个民不聊生的民国时期,山西保持了相对的富裕与宁静。
这与张日明无关,他只是侍卫。
确实,救命之恩不容忽视。1949年太原战役结束后,张日明逃往绥远,阎锡山派遣飞机将他们二十人紧急送往广州,这份恩情份量之重,不容小觑。
报恩不必耗尽一生。
或许,真正的答案就蕴藏在这句话中——“无论我身在何处,我都会将你们一同带往那里。”
1949年9月,阎锡山就任行政院长后,亟需组建一支可靠的警卫队伍。鉴于对他人信任不足,他毅然决然地决定,亲自从山西的故乡调遣人员。
张日明正是在那时脱颖而出,以19岁的芳华之龄踏入广州,正式成为了阎锡山的贴身警卫。随后在11月,他随阎锡山一同撤往台湾。
阎锡山对那些山西同乡所言,“无论我身在何处,都将你们一同带往”,此语分量沉甸甸。
这并非仅仅是口头上的简单承诺,而是长官对部下肩负的深沉责任与担当。
张日明铭记于心。
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,一位年仅十五岁的山西少年毅然投身军旅,历经辗转与磨难,在十九岁那年,他因表现突出,被选为长官的贴身警卫,随长官一同逃亡至这个陌生的台湾岛。
对张日明而言,阎锡山不仅是一位长官,更如同他坚实的依靠。
阎锡山对待部下极为优厚,跟随他迁往台湾的随从人员多达四五十位。他在用钱方面极为节俭,每位随从的月伙食费仅约一百元。即便如此,十年间这一费用未曾上涨。直至后来,厨子见大家饮食过于简朴,才提议适当增加一些费用,以购买肉类。
他开过印刷厂以谋生。
他无力负担如此庞大的团队,众多老部属相继离去,然而,对于那些选择留下的人,他的心意却是真挚而深厚的。
张日明的秘书原馥庭回忆道,有次她向阎先生提及了想要前往台北某机关工作的愿望。阎先生闻言,沉默良久,只说了句:“你不能离开我。”于是,他便放弃了离职的念头,留在了原处。
感情互惠。
阎锡山亟需依靠这些来自山西的同乡,然而在台湾,他已沦为边缘人物,失去了实际权力。蒋介石对他严加防范,甚至他的出国探望孙子的请求也屡遭拒绝,他提交的外出申请总共仅获批准四次。
在那阳明山上的十年间,他深居简出,除非是重大活动,否则绝少轻易踏入城内。他身边始终陪伴着的,唯有这些忠实的旧部属。
而这些昔日的部下亦亟需阎锡山,他乃他们于台湾的根基所在。
故阎锡山仙逝之际,张日明深觉有必要守护这座墓茔。
这并非仅仅是简单的报恩,更是一种深刻的认同,一种强烈的归属感。
他守护着阎锡山无法归去的故土,实质上也是在守候自己那难以重返的家园。
他原籍山西朔州,自十九岁那年起便离家远行,至今未曾重返故里。
有人劝他返乡一游,他却选择留步,言辞间透露出对墓地无人照料的担忧。
何尝不是回不去了。
故乡已不再是心中往昔的模样,阎锡山的墓园才是他真正的归宿之地。
张日明步入晚年,健康状况每况愈下,行动亦日益受限。值此2011年5月22日,阎锡山逝世五十周年之际,他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故居及墓园捐献给台北市政府,期望政府能够接管并妥善保存这一重要的文化遗产。
2018年1月17日,故居得以重新对外开放。年迈的张日明,已届88岁高龄,在他人搀扶下,缓缓步入墓园,目光投向陵墓,不禁轻声叹息。目睹此情此景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,让我不禁开始怀念往昔岁月。
那年他少上山。
自1960年起,直至2021年,张日明守护着这座墓碑已达61载,年龄跨度从30岁至91岁。
他将毕生心血倾注于这座墓园,献给了那位已故的尊贵长官,以及那一句“无论我走到哪里,都将将你们带在身边”的坚定诺言。
情义浓重。
何故他追求那些虚名?阎锡山生前虽风光无限,执掌山西长达38年,最终不过是在山坡上孤零零的一座坟墓罢了。
那个年仅19岁的山西少年,为了兑现当年的一句诺言,一生坚守在这片并非他故土的土地上。
守墓误前程。
此事越深入思考,愈发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劲,那份深厚的情谊,竟让人难以言表。
阎锡山离世后,并未将任何遗产留予子女。他共有五个儿子,均由二夫人徐兰森所出。遗憾的是,长子与三子均在幼年不幸夭折,次子则在二十余岁时离世。而四子阎志敏与五子阎志惠则后来长期居住于美国。
阎志敏离世之际,仅有四子返台料理丧事,其余五子因家境贫寒,无力承担机票费用,未能成行。
阎锡山的子孙,阎锡山的孙子与孙女,历经八载在巴西辍学投身打工,终于积攒够了前往美国的机票费用,得以与远在他乡的家人欢聚团圆。
这位昔日的山西霸主,留给后世子孙的唯有孤零零的一座陵墓以及一座故居。
事实上,张日明这位侍卫,凭借61年的坚守,守护了这座墓与故居,使其成为了市级认定的古迹。
2001年1月5日,阎锡山的故居荣获台北市市定古迹的称号,而到了2010年,其墓园亦荣登古迹名录。
这是张日明一生坚守所得。
他所守护的,并非仅是一座坟墓,而是承载着一段厚重的历史,一份深沉的情谊,以及一份不可违背的承诺。
自1949年起,这一承诺便已许下:无论我身处何方,都将将你们带至彼处。
阎锡山信守诺言,将张日明自广州引渡至台湾,于阳明山为他安排了一处安身之所。
张日明恪守承诺,终身守护着阎锡山最终的安息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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